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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9 April, 2013 | 一般 | (2 Reads)
每年的六月或者七月,我一直不肯下棉花地,太熱,盛夏的驕陽似火,走在鄉村的田野能聽到大地絲絲燃燒的喘息,以及河流迅速蒸騰時發出的嘩然聲。楓樹葉子般的棉花葉蔫頭耷腦,棉桃爆裂,嗶啵有聲。於是,雲錦般的棉花朵在烈日下便蓬然而脹,發出耀眼的白光。 摘棉花最好選擇在午後。早晨不行,有露水。中午太熱,沒人敢下地。下午稍涼,經過大半天太陽的暴曬,午後的棉花朵開得又白又暄,手指捏住暄軟的棉花朵輕輕往外一拉,蓬鬆柔軟、雪白如絮的棉花朵就從張開的棉桃莢裡脫殼而出。我們把這叫撿棉花,如果連桃莢一起折就叫摘棉花,挺苦的農活,尖尖的桃莢常會把衣服和皮膚劃破劃傷,汗水漫過傷口,灑鹽般痛。摘撿棉花是大人小孩都不太願意幹的活,但又不得干。你不幹,或許有人願意幹,別人替你干了,抓住了叫偷。若讓外人碰上了就狡辯說是走錯了地界。當誰都沒發現,那損失的棉花就成了別人家裡的財產。 那年月,我們臨湖村就有專門偷摘別人家棉花的人家。棉花比糧食產量低。棉花比糧食值錢。那年月,種棉是上面給下面下達的硬性任務。家家必須得種。種棉面積按人口鈞攤。收穫的棉要像公糧一樣按指標上交。在我們村附近,有一農婦,據說因為棉花歉收,或許還有別的不為人知的家庭原因,她把本來要打到莊稼地裡的農藥當作飲料喝了。 收棉花辛苦,種棉花的過程更累人。在那些栽種棉花的年月,農村人把棉花當祖宗一樣伺候,不敢稍有懈怠。我們村有個叫牛頭的人,他家種的棉花是全臨湖最差的。那差,簡直令人羞於提說。別人的棉花棵長得像灌木一樣粗壯茂密,他的棉花棵只有筷子那麼高,分叉又少,直到棉花結桃也不見棉花長高多少。多年如此,牛頭卻不以為意,把村人的指教和恥笑當耳旁風。 棉花的長勢與主人的勤勞有關,不但要及時施肥澆水除草,還要學會科學管理。牛頭家貧,谷糧青黃不接的時節還得靠他老母親,揣個空空的撮箕,彎腰躬背的走東家求西家借米度日,是沒有多餘的錢拿來買化肥農藥的。牛頭不但人懶,還好要面子,不像三叔公,家貧,但勤於拾撿畜糞,倒也把莊稼種得不賴。我母親看他們可憐就曾多次接濟過他們,到打了新米的時候,牛頭母親就又端了裝新米的撮箕挨家挨戶的還米。那是個不多言語的老婦人,那些年,她幾乎低聲下氣的借遍了何姓人家的米。 牛頭家的窮有方方面面的原因,按說,農民之家在那個年月經歷過一場場運動後,差不多都處在相同的起跑線上,大家幾乎都是從包產到戶開始起家的,談不上誰窮誰富。日久,牛頭家的生活為何就比同村人家落後了呢? 本來牛頭家是可以不必種田的。牛頭的父親,作為參加過抗美援朝的志願軍老兵,又立過戰功,當撤出朝鮮後,本來是有留城機會的,但他拒絕了部隊領導的挽留,硬是回到了闊別多年的老家,不能不說那一代人對故鄉對鄉土是有著別樣的情結的。老兵曾說,親近土地就是遠離飢餓。他是在饑饉的年月裡生長的,回歸泥土和擁有屬於自己的土地,是老兵多年的心願!日後,因為這卑微又神聖的心願,抗美老兵沒少挨他子女的抱怨。如果說最初留在東北離鄉太遠,那麼在景德鎮上班算是在自家門口做事了,可老兵最終放棄了做個城裡人的機會,毅然決然的回到鄉下種田。 事實是,老兵並不擅長伺弄莊稼,雖然每次出工收工的路上,都高唱著調子激揚的戰鬥歌曲,他家莊稼地裡的野草雜稗似乎比老美還難於消滅。 牛頭的懶在臨湖村是出了名的。老兵很早就過世了,當家作主後的牛頭懶散依然,偏偏懶人討到了一個勤快的老婆。人家說他娶了老婆等於娶了牛馬,不僅為他生兒育女,見天光就勤扒苦挖在他家的地裡。他老婆的勤快仍然沒有改善他們家的貧窮面貌,卻讓他的老母親放下了多年討米下鍋的撮箕,這也算是牛頭一家的意外造化了。牛頭一家生活的改善得以他一雙長大成人後的兒女,他兒女從沿海寄回家裡的錢,讓牛頭在臨湖村活出了從未有過的尊嚴。 已經好多年了,母親說她已經好多年沒種過棉花了。母親最近一次種棉花是在姐姐出嫁的那一年。為了給女兒陪嫁,娘家總是要打幾床漂亮厚實的棉被的。 做被子裡的棉胎一般要選上好的棉花。棉花經過了機棉機去籽,留下蓬鬆的棉絮,到了年底,走村串戶的彈花匠便有了應接不暇的生意。這時的村莊,在彈花匠有力的指間變得動感起來。我們與伯父家共有的堂屋,因了彈花匠的到來打開了緊閉數月的門戶。要不了多久,彈飛的棉絮就糊滿了房梁和屋瓦。有彈花匠的日子,是我們做小孩子的節日,那時候可能已經放了寒假,我們可以整天圍在彈花匠的身邊,看人家師徒有條不紊地彈花、鋪絮、拉線,用木製的磨盤來回擠壓成型的棉胎。看彈花匠忙活,我們會變得像彈花匠一樣,頭髮眉毛像落了霜般薄薄地鋪了層雪白。小夥伴們你看看我的儀態,我瞅瞅你的模樣,然後為各自的變化大笑不已。 我喜歡彈花匠的到來。我喜歡看彈花匠肩背牛筋大弓,吉他手般瀟灑彈拔的樣子。我喜歡聽彈花匠“叮叮咚咚”彈奏的聲音,在鄉村娛樂匱乏的年代有如諦聽天籟。 彈花匠師徒來自樂安河的那邊,說一口極甜極糯的贛東北方言,比我們萬年土話好聽。師傅個高,略瘦弱。徒弟顯矮,但壯實。師徒倆都不太愛說話。不過,背了師傅,徒弟還是極活躍的。師傅常常咳嗽,祖母說那是師傅的肺裡吸多了棉絮的原因。想想挺可怕的。此後,我便下意識地離彈花匠遠了,可能是害怕那到處飛舞的棉絮會吸進我的肺裡。 祖母曾有一架老式的紡車,在陰雨天裡,祖母常常坐在她家堂屋的大門口,把一籮筐又一籮筐的棉絮紡成細細的紗線,沿著竹籤纏成一個個錐形的棉線砣,然後用來做手工的棉布。由於經過手指不斷地捻摸和揉搓,做出來的手工棉布就不怎麼顯白,手感粗糙,表面泛黃。但祖母把棉布件件小心翼翼地折疊起來,寶貝樣鄭重的放入木箱裡,已知天命的祖母說,等她和祖父老了的那天,好拿出來給兒孫們做孝布。 想到祖母的紡車就想起讀初中時,余干籍的語文老師講《木蘭辭》一課時,他領讀的腔調和發音,初聽時實不好懂,本來是“唧唧復唧唧,木蘭當戶織”的,硬是被湯老師讀成了“雞雞復雞雞,木蘭當呼雞”。明明知道讀音不對,調皮的學生還是惡作劇的大聲學讀。 “雞雞復雞雞,木蘭當呼雞”,一想起,不覺莞爾! 在木蘭年代,想來棉花應該早已有之,並被平常百姓所擁有。棉花的應用、普及,應該和棉花的廣泛栽種有關。如今故鄉已不作興種棉了,即使種,也比不上新疆的棉多棉廣,更形成不了百萬采棉大軍的浩瀚景象。在棉花作為必種作物的年月,種棉收棉是非常勞心費神的事,由於產量的局限性,棉的收入與人們的付出是不對等的,所以就少了栽種的積極性。 早期種棉是一壟壟撒播,苗出來後要間苗、施肥、除草,汗滴棉下土,無跡無影,能撈回個化肥錢就阿彌陀佛了。後來不知是誰發明了“營養缽”栽種法,每缽下籽兩粒,產量倒是提上去了,繁複的操作工序卻更加累人。但總體上說:入總是不及付出。人們種棉的積極性依然不高。 再後來,沒人再強制農民栽種農作物種類,當農民對自己的土地終於有了一定的自主權時,棉就像麥一樣,在我們臨湖村漸漸地走遠成了絕景。 在臨湖,昔日棉花,它曾經,或許現在依然還溫暖著很多人的夢。 在我心底,棉花永遠是一個既溫暖又柔軟的詞語。 在我意識裡,棉花是世上唯一擁有陽光氣質的花朵。